过完阳历年一上班,我就瞅老叔像是不通快,就问老叔:“咋的了?”老叔:“说没事。”这就跟我说,他想把师娘在咱家的事给辞了。我说:“好好的,为啥呀?”老叔说:“现在是新社会,这还雇着人,不像话。再说,你、我跟大伙一样,都是拿工资的。”我明白老叔的意思了,就说:“行吧。反正孩子都大了,再说,我下班回来也能做饭。”
那天傍黑儿,师娘炖了一锅酸菜,老叔拿出酒,叫二倔子跟他喝两口,也叫师娘也带着小虎子和秀珍跟咱一块吃。吃着饭,老叔跟师娘说:“铁头他娘,你瞅咱家,我跟全子俩光棍儿带着仨孩子,还真多亏了你老两口子帮衬呢……”
“呵呵。”二倔子就说:“关大哥,我可是知道打光棍儿的滋味儿,老他妈难受了。哪天,叫铁头他娘给你张罗一个?”他跟老叔说:“秃子妈那屄娘们儿不行,你别听他瞎屄屄,我都没看上……”
“这还没喝呢,就说酒话。”师娘推了二倔子一把,说:“都不挨边儿的事儿,你胡咧咧个啥?”
我也紧搥二倔子,说:“当孩子面,瞎说啥呢?”
二倔子就冲我笑,说:“要不就是你想老娘们儿了。”
我说:“不是那个事。”
“我这都老头子了,不找了。”老叔笑笑说:“现在,我核计的,就是这个家。”
我知道老叔这是想说师娘的事,就跟老叔说:“叔,咱家的事你打谱。”
“啥你家,咱家的。”二倔子像听岔了我的话,他说:“那咱两家就差睡一铺炕了,不就多他妈一道墙吗?”
师娘也说:“栓子他爷爷,今个儿这话,你说得我直纳闷儿。那咱家你也知道,就靠虎子他爹这点工钱过日子。我带小雪、小栓子啥的,那不也是连着带我虎子、带我小珍子都有了?我做饭,也没少在这吃,还拿着你的工钱,该说是你帮我们这一家子才对呢。”
老叔就低着头叹气,说:“咱俩家,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,咋回事,心里都明镜儿似的。我是本打算就这么梱着过呢,可是……”
“关大哥,你准保有事。”二倔子就说:“我可是拿你当哥,有啥话你就照直说。没事儿。”
“是呢。”师娘也跟老叔说:“你准有啥事,敞亮地说。我不糊涂。”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老叔说:“孩子们大了,都上学了。铁头他娘也该喘口气了。”
“咳,我听明白了。”师娘说:“栓子他爷爷,你不说,我还想跟你说呢。我这正跟虎子他爹紧着核计呢,说咋跟你张这个嘴呢?这不嘛,街道成立了生产组,要把妇女们组织起来,说也为咱社会主义建设出份力。秃子妈都来拽我好几回了,我也核计想去呢。”
“那好啊。”老叔说:“参加工作,比在家强。”
“栓子他爷爷,你就尽管放心。”师娘说:“生产组离家近,孩子回家吃晌午饭的事,还是我包了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:“师娘,我跟老叔加一块儿的工资,过日子足够。以前咋给你,往后,还咋给你。”
“那咋行?”师娘说:“要那的,我成啥了?”
老叔说:“你是全子的师娘,就算全子孝敬你的,成吧。”
快过春节了,老叔说,趁春节放假,他想去看看玉良。我说,要去,最好先给玉良写封信。老叔说,行啊,就叫我给玉良写。我照玉良给我留的地址写了信。可半个多月过去了,也没见玉良的回信。到了年初二,我接到了一封信,看看信皮,还是我邮给玉良的那封啊。细看看信皮,上头盖着“查无此人”的大红戳子。这可真是奇了怪了,地址也没写错啊,咋就会查无次人呢?老叔也挺纳闷,就叫我再写一封。可这封信,都快到五一了,还是没回信。
“五一”放了两天假,1号那天,我跟老叔都去参加郎师傅女儿的婚礼。当天晚上,老叔就拿着玉良留给我的地址,坐夜车去了锦州。第二天傍黑儿,老叔回来了。我问老叔:“见到玉良了没?”老叔光叹气不说话。我说:“你到是说话呀。”老叔就忙着给孩子们份带回来的吃喝,我再问他玉良啥的,他就跟我扯别的。吃了饭,老叔说累了,说要进屋躺会儿。我收拾完家什儿,也去了老叔那屋。老叔没躺着,他在那闷头抽烟。我问老叔,说:“到底咋的了?”
老叔没应我,反到问我,说:“你单位咋样?”
我说:“单位挺好啊,学习抓得挺紧的。”
老叔说:“咱单位换领导了。说是要搞大运动呢。”
“你看你呀。”我说:“我问你玉良呢。你总跟我扯别的。”
“咳。”老叔说:“我这不是怕你跟着上火嘛。”
“怪了。”我说:“出啥事了?”
老叔看看我说:“我说了,你别给别人说。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你说你急人不急人啊?”我问老叔:“到底咋的了?”
老叔说:“玉良被隔离审查了。”
“咋的?”我说:“为啥呀?”
“还没最后定性,说是有反动言论。”老叔说:“跟谁也不能说啊,听见没?”
我急着问老叔,说:“你看见玉良没啊?”
“人都关起来了,不让见。”老叔说:“我见了他们单位的领导。他们说玉良的问题很严重。”
我问:“那他媳妇儿呢?”
老叔说:“离婚了。”
“啊!”我真不能相信,玉良咋会反动呢?他是个老党员啊。
开春,老叔不咋加班了,话明显地见少。每天下班回来,除了跟孩子们玩玩,再不就是关在自个儿的屋里,插上门,戴着老花镜写材料,问他写啥,也不说。晚上睡觉也不像以前那样见天地跟我疯了,就是紧紧抱着我,生怕我跑了似的。我就变着法地跟他闹,我胳肢他。他板住我的手,紧搂着我说:“好好的。爸只有你了。”我给他讲笑话,他干巴巴地“嘿嘿”一下,还是搂着我说:“爸只有你了。爸只有你了。”我就跟他激眼,我说:“你这是干啥呀?有啥事你就说呗。”他也不急,还是搂着我说:“爸错了。爸错了。”我说:“你咋错了?”我故意气他,说:“是不是搂我搂错了?后悔了?我拖孩子带崽子的,连累你了,是不?后悔你就痛快说话。”他一把抱紧我,说:“好全子,爸唯一不后悔的就是有了你。”
快过“五一”了,见老叔还是也不乐呵,我就去找川子舅。川子舅说:“这个老东西啊,等我去收拾他。”
“五一”那天,川子舅拎着两瓶子酒晃晃地来咱家了,进屋就砸老叔那屋门,说:“大白天的,插门干啥?藏着大姑娘呢啊?”
小雪扑到川子舅跟前叫“姥爷”,说:“我爷写作文呢。咱老师也叫咱写作文,我爷说要跟我比赛,看谁写得好。”
“哎呦,我的乖孙女哦。”川子舅抱起小雪,说:“你爷那两下子呀,姥爷比谁都清楚。他可赶不上我小雪。”
“呦,久川来了。”老叔从他那屋出来,强笑笑。
川子舅没瞅老叔,他冲在一边看小人书的小栓子叫,说:“好你个小栓子,姥爷来了,也不叫姥爷。”
“姥爷。”小栓子脸一红。
“臭小子。”川子舅叫着:“今个儿,我非扎叫唤你不可。”这就把个胡子拉茬的大腮帮子往小栓子脸上蹭。
小栓子呢,也不叫。他红着脸,擎着川子舅使猪鬃似的胡茬子扎他的小脸儿。
川子舅扭过脸说:“姥爷再扎扎我小雪吧。瞅她叫得准保好听。”这就要去亲小雪。
小雪把两只小手往自个儿的小脸蛋上一捂,躲着川子舅伸过来的大腮帮子,冲老叔喊:“爷。你看我姥爷呀,他又要拿胡子扎我啦!”
“哈哈哈。我就乐意听我孙子这叫唤。”川子舅放下小雪,掏出两毛钱给小雪,说:“姥爷给的。去,跟你哥买糖球儿去吧。”
小雪赶紧去拽小栓子,说:“哥,走啊。”这就急着忙慌地往外跑。
我冲俩孩子紧着喊:“别跑远了,一会儿回来就吃饭了”
俩孩子拉着手早跑没影儿了。
川子舅问我:“小材子呢?”
“上公园过队日去了。”我给川子舅端上茶,也给老叔倒了一杯。
川子舅端过茶杯,喝了一口,对老叔说:“咋的,不高兴我来啊?阴着个大脸。”
老叔笑笑,说:“今个儿咋这闲着?”这就叫我赶紧整点菜。
“嗯,这还差不离。”川子舅叫我,说:“有大葱没?我这还带来点干豆腐呢。”
“有。”我说:“我叔最爱吃干豆腐了。”
“再整点酱。”川子舅说:“干豆腐卷大葱,是越吃越冲。硬起来,钢钢的。哈哈哈。”
老叔把烟扔个川子舅说:“有点老丈人样儿,当着姑爷面,啥都说。”
“谁是我姑爷?全子?”川子舅点上烟,抽了一口,把洋火往桌子上一扔,跟老叔说:“咱都说好了,全子也是我儿子。你不知道?”他抻着脖子叫我,说:“儿子,你没跟你叔说啊?”
我在厨房炒着菜,说:“说了。说了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老叔也点上烟,说:“全子是你儿子我也高兴。”
“看你,别生气嘛。”川子舅说:“那我儿子活呲拉地叫你老哥给我楞抢走了,该生气的是我呀。那你咋就不乐呵呢?”
老叔说:“我这不是挺好的嘛。”
“你快给我拉倒吧。”川子舅跟老叔说:“老哥啊,不是我说你。你不就去苏联转了一圈嘛。咋的,这就了不得了?你就成了大知识分子?就成了革命干部了?就打你捐献了大卡车,也把厂子交了公,咋的,你还指望一辈子给你敲锣打鼓,一辈子给你披红挂绿呀。别的咱不说,你就说我在土匪窝子里遭的那罪,那是一般人能擎受得了的吗?不是,可那也得他妈的挺啊。换你,咋的?你还不活了?你呀,我咋看你,你还是那个见酒就呲牙乐的关凤翔。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……”
天啊,川子舅说的这是啥呀?土匪窝子那一出,老叔跟我,还有玉良都经着过,可不能这说老叔啊。我听川子舅这话说得有点冲,生怕老叔抗不住,这就赶紧端着炒好的菜搁桌上,紧着给川子舅使眼神儿。我跟川子舅说:“我叔可能是累的。从打厂子交了公,也没捞着好好歇歇。”
川子舅瞥了我一眼,说:“呆着你的。赶紧整菜去。”这就跟老叔说:“老哥,就咱俩这交情,我也不怕你跟我掉脸子。换个人,人家兴许还捧着你唠呢。我不,我是看你这样,跟着着急,跟着上火。你说你总这的,给小全子整得鸡巴直麻爪。你说伪满那暂,你在监狱里,全子急得是火燎腚啊,我那么擎着他,都拽不住他的心,他是一个心眼儿地惦记着你,气得我他妈的直翻白眼儿,那也是白啊。你从监狱出来,没影儿了,全子满世界地找你,差点没鸡巴落毛病。这回你去苏联,一走就是二年来的,全子是一封信接一封信地挂挂着你。你说有这么个傻小子铁了心地搂着你,你还有啥不乐呵的呢?那咱不是图稀这口嘛……”
老叔不吱声,就是一个劲地抽烟。
川子舅还是说:“……这话我是不该说,可我还是说了。是,全子带俩崽子,熬扯你也有年头了。我这个老丈人呢,又他妈的不做脸。咳,要说俩崽子我也有份。那你说说,我真要是把俩崽子给鸡巴整走,我到是能养活,可那不是抓你俩的脸嘛。老哥啊,叫你说说,我说的是不是掏心窝子的话?”
老叔说:“看你,说哪去了?”
“你还真别跟我辄。”川子舅说:“就说阳历年,你刚从苏联回来那暂,瞅你乐得,跟个刚出洞房的新郎官似的。这也就放屁的工夫,还没出几个月呢,你瞅瞅你,你自个儿照镜子瞅瞅你那小老样儿,花镜也卡上了,脑瓜子上也有白毛了。你这是咋的了呢?哦,不就去了趟锦州嘛,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呢?咋的,在锦州看上哪个相好的了?嘿嘿。”
老叔就笑,说:“胡说八道。”
“嘿嘿。”川子舅也笑,他说:“我听全子叨咕,玉良那儿,小公母俩挺好的啊……”
哦天啊,这又要说玉良。你说我也是的,明明知道老叔是为了玉良上的火,可玉良的事又不能说。真跟川子舅说玉良的事,不又多了一个闹心的吗?再说了,我也明白老叔的心思,玉良的事不好整,这跟川子舅挨斗那出还真不是一回事。你说,这压根儿就是个叫老叔张不开嘴说的事,我咋就跟川子舅瞎嘞嘞了呢?我跟川子舅说了,川子舅能不着急吗?川子舅说了这一大堆,是没一句贴谱的,可那也是川子舅的一片心啊。你说这事叫我整的,整个一个鱼刺扎在喉咙眼儿,是吐,吐不出来;咽,咽不下去。我这就端齐了菜,摆上了碗、筷、酒盅,赶紧辄。我跟川子舅说:“爹,我叔就乐意跟你喝酒呢,你跟他多喝点,他就乐呵了。”
“咱老哥俩还真是有日子没在一块儿喝酒了呢。”老叔倒着酒,问川子舅,说:“郭师傅咋没来啊?时间长了没见他,还怪想的呢。”
“来给你扛脸啊?”川子舅端起酒盅掫了一口,说:“这老小子也正闹心呢。”
老叔说:“他在机关里挺好的。闹啥心啊。”
我跟川子舅说:“你俩又打仗了吧?”
川子舅摇头笑。
我说:“那又是你气我师傅了?”
川子舅跟我一立眼,说:“死小子,我是你爹。你咋就不跟我说点好听的呢?”
老叔闷头夹着菜,不吭声。
我就嘟囔,说:“他闹心,你跟我撒啥气呀?”
川子舅夹着菜,自个儿“扑呲”又笑了。这就端起酒盅说:“来,咱仨先整一个。完了,我真得跟你俩细说说。”
我说:“不喝酒就不能说了?”
“啧。”川子舅瞪我,说:“哪那么多废话。喝。”
喝了酒,搁下酒盅。川子舅跟老叔说:“老哥啊,我这心里也熬糟着呢。”
老叔眼一亮,说:“刚才还说我呢。你又咋不顺心了?”
“你看看。你看看。我就知道你瞅我憋屈,保准来神儿。”川子舅说:“这事啊,是又叫我来气,又叫我憋不住笑。”
“你就别卖关子了。”老叔说:“信得过我,就说说。我跟全子都盼着你跟郭师傅顺顺当当的。”
川子舅说:“领导上不是给大头说了个乡下大丫头嘛,都要笑死我了。全子没跟你学?”
“说了。”老叔说:“那有啥好笑的?”
我倒着酒,跟川子舅说:“他俩不是没登记结婚吗?”
川子舅又喝了口酒,说“那大丫头怀上了。”
“怀上了?”我问川子舅:“谁的啊?”
“大头的呗。呵呵呵呵。我看大头这老小子鸡巴咋整。”川子舅说:“这回你再看那大丫头的腰,赶地缸子了。”
“咋回事啊?”老叔说:“他们还没结婚,就……”
“大头他妈的还瞒着我,不跟我说。这事儿能瞒得住吗?眼瞅就趴窝了。”川子舅说:“去年‘十一’,我跟全子不去了趟锦州嘛。回来,机关下屯去‘社教’,用车,就叫我也跟着去了,一走就是一个多月。大头说就那暂的事,说是他喝多了,叫那大丫头给上了。我就骂大头,说:‘就你,还叫个大丫头上了?你就鸡巴那老实?’是,放着个大活人在你眼巴前晃悠,搁谁也抗不住。这也行,都是鸡巴喘气的,干柴烈火的,谁也保不齐一辈子没个偷鸡摸狗的事儿。再则说,铁头又没了,大头他能留个后,也是个好事。这话我也早跟全子说过,那咱有后了,就楞霸着人家大头,叫他绝户一辈子,那也不对……”
我还是没明白,就说:“这也不是早头了,没结婚,就生孩子?”
老叔也说“郭师傅是革命干部,他这么整,是要犯错误的啊。”
“要不说他咋直劲闹心呢。”川子舅说:“这有一个来月了,大头一个劲地磨哦,说:‘咋整啊?咋整啊?’我就故意气大头,说:‘你个花和尚,掐着个鸡巴惹出事了,这才想起来找我了?你舒服那阵儿咋没想着我呢?’大头是哭也不是,乐也不是,是一口一个‘哥’地叫我啊,看我看得蹬蹬紧,见天下晚儿钻被窝就缠巴我,生怕我一甩际子走人了。我一瞅他那样熊儿,还怪心疼的。其实我心里明镜儿似的,那大头是成心要我。就打他要找老婆,要留后,我是不能串拢他,那也不能拦他。可你真要找,也得找个差不离儿的啊。哦,就你大头栽楞个膀子,啷荡根儿袖头子,再跟个二虎巴叽的娘们儿配了种,那下出的崽子得啥奶奶样儿?还不得三虎四虎啊?可这话,还不能这说。你说这生米都做成熟饭了,你都给人家卯上了,咋整?还能咋整。我跟大头说:‘再磨叽,孩子都生出来了。赶紧登记去吧。’大头哼呀咳地又磨叽了好几天,瞅着那个不情愿啊。这边大头还磨叽呢,那边组织发话了,说叫大头注意点儿影响。你说都住单位宿舍,那乡下大丫头挺着个大肚子出来进去的,谁瞅不着?没辄了。大头这才耷拉着脑袋跟那大丫头登了记。”
“他们结婚了?”我说:“那你咋整。”
“我?”川子舅说:“本该我走,我一个老光棍子,哪去不了?单位就有独身宿舍。可大头是死活不叫我走啊,还就当着那大丫头的面,明睁眼露地搂着我睡。咱就说是隔道门,那大头捣咕我那劲头子惊天动地的,门外还就躺着个大活人。你说我这心里啊,是要多不得劲有多不得劲……”
我就笑,心说,你快拉倒吧,这事摊在老叔身上,他不得劲,我信。就你川子舅,还能不得劲?跟我捣咕那暂,隔炕琴,就躺着你自个儿的闺女,我看你也挺欢实的爹呀妈地叫。
“臭小子。你笑啥?”川子舅在我脑袋上划拉一巴掌,说:“咱咋说也是经过组织教育过的了。”
老叔说:“那光这得,也不是长事呀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这他妈的。”川子舅跟老叔说:“老哥,咱老哥俩可是过心的。你不乐呵,我瞅着,着急。那我这不顺心,你也准保不能站一边看笑话。我也知道,我是没你那两把抄。全子在咱家那暂,我明白你是咬着牙走的。可摊上我了,你说我他妈的,咋就拔不动这条腿呢?”
“来,喝酒。”老叔端着酒盅跟川子舅碰了一下,喝了酒,夹着菜。老叔问川子舅:“孩子啥时生?”
“也就眼巴前儿的事。”川子舅说:“你说真等小崽子来了,我这老公公不老公公,大伯子不大伯子的,算哪头蒜呢?”
老叔说:“要不,你就先搬这来……”
“你快别呵硶我了。”川子舅说:“我来,你就不怕我跟你抢全子?”
“抢我?”我跟川子舅说:“你当我是啥了?”
“呵呵”老叔开心地笑笑,说:“全子是我的,谁也抢不走了。”
老叔这话,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,这就赶紧给老叔夹菜,也给川子舅倒上酒。可就说是心里高兴,嘴上我还是撑强,我说:“我又不是个物件,可谁抢,就抢啊?那也得看我自个儿乐意不乐意。”
“这臭小子。”川子舅拿筷子敲我的头,说:“就没一回顺着我说的,看你再求着我的。”
“嘿嘿。”我跟川子舅说:“爹,要不,我去找我师傅说说。”
“说啥?说叫他放我走?”川子舅说:“我真要走,还用得着说。”
“叫你留那旮儿吧,你闹心。走吧,你还舍不得。”我说:“那你到底是啥意思啊?”
“咳。”川子舅又倒上酒,说:“大头啊,救过我两回了。头一回,还是伪满那暂,我从笆篱子里出来,那也就跟废人差不多了,大头是豁出脸来,应了我,把自个儿的家巴什儿都搭上了;那咱还不明白,老爷们儿的家巴什儿是啥?那是命根子。二一回,我这又摇处去陪斗,要不是大头,我还指不定啥样儿呢。眼下,见天下晚儿,大头把家巴什儿搁我身子里,使一只胳膊抱着我,热乎儿的肚皮挨着我后心。你说我这心给揉搓的,也说不上是啥滋味儿了。要说以前呢,是我够着够着拽大头,大头没看不起我,啥都依了我,连自个儿的身子都可我使。这回是他拽着我,你说他孩子老婆都没了,他就得意我这口儿了,我咋能伤他呢。咱做人不能迷链心。”
老叔说:“久川啊,你这话说得我直要掉泪,真呐。从日本人的监狱里出来,我离开了全子,心里也是苦,跟你这阵儿一样。可话咱得这说,这事谁劝也不管用,上来那劲儿,自个儿都整不住自己。你看别的事都好说,惟独这事,那就得自个儿挺。老哥我说这话,不是要看你的哈哈笑,这是……”
“这扯哪去了?”川子舅抬起大手爪子,抹擦把脸,吸溜了一下鼻子,说:“老哥,我明白你是啥意思。这也就是跟你叨咕叨咕,我心里能敞亮点儿。你说我不跟你爷俩说,还能跟谁说,也就得自个儿憋闷着。”
老叔递给川子舅根儿烟,又划着火点着,说:“人啊,最大的坎儿就是自己。郭师傅闹心,你闹心,我也闹心。呵呵,就数小全子乐呵。”
我抢白老叔,说:“那光闹心,也得有时有晌啊,还没完没了?”
老叔没理我这茬儿,他说:“咱都闹心,都是没过得了自己这关。”
“你看看。你看看。”川子舅一拍大腿说:“我说你这老哥哥啊,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?明知道你是没没过了自个儿这个坎儿,那就想法子咋过去,也省得叫小全子抓心挠肝地没着没落了。”
“也是。也是。”老叔给我夹了口菜,跟我说:“儿子,给你爹倒上酒。咱爷仨碰个带响的。”
天啊,老叔跟我叫“儿子”,这可是我跟老叔在被窝里的话啊。老叔从没大天白日地这么叫过我,我真想扑老叔身上,抱着他狠亲两口。可当着川子舅的面,又磨不开。我站起来,抓过酒瓶子,给川子舅倒上酒,也给老叔倒上酒,端起了酒盅。我冲老叔叫了声“爸”,再冲川子舅叫了声“爹”,我说:“真高兴!来,干!”
“哈哈。”川子舅大笑着说:“好你个小全子,你可是不嫌多,一下子整了两个爹,都可你一人美了啊?”
这工夫,小材子一手拉着小雪,一手拉着小栓子进屋了,他给老叔打了个队礼,叫声“关爷好”,又给川子舅打了个队礼,说声“何爷爷好”,这就紧着给我告状,说:“他俩跑公园去了。”
“哦天啊。我说咋这长时间没回来呢。”我就问小雪跟小栓子,说:“谁叫你们跑那远了?”
小栓子低着头不吭声。
“我。”小雪扯脖子冲我叫,说:“我带我哥去的。我跟我哥跳板帐子进去的。我哥胆小,不敢跳。我掫他跳过去的。我没用掫,我自己跳的。”
“我的天啊。”我再瞅小雪,头绫子也散花儿了,裙子也撕个大口子,小脸上淌着一道道泥汤。我拉过小雪说:“我的小姑奶奶呀,你还有理了,你瞅瞅你这一身儿,还像个小闺女不?还不快洗洗去。”
老叔就在一边笑,说:“久川,瞅见没?这小闺女,跟她娘一模一样。”
“哈哈。”川子舅说:“这才是我孙女呢。”
我回头冲老叔跟川子舅说:“你俩还笑,这孩子都叫你们给惯上天了。”我气得有冲孩子们叫:“下回再自个儿跑那远,狠打。有一个算一个。”
这会儿,川子舅就叫小材子,说:“来来来,小伙子。何爷爷有话要问问你。”
我心咯蹬一下子,心说,川子舅这又要唱哪出啊?当着老叔的面,可别把小材子缠巴我的事,给说露兜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