恋老小说 > 乱世三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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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(上)(63)

2019-10-26    作者:不详    来源:www.9969xs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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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铁头还真就说的是大头跟川子舅的事……

  “娘。”铁头说:“我爹还活着……”

  “啊?”师娘吓得一多唆。

  “师娘。”我赶紧坐师娘跟前,扶着她,说:“你听铁头慢慢说。”

  “我拿烟去。”二倔子起身要走。

  “叔。”铁头叫住二倔子,说:“你别走,我说这些,就是要告诉你,好好跟我娘过日子的。我爹也是这意思。”

  “儿呀。”师娘说:“那要你这说,阳历年站大道上那雪人,真是你爹?”

  “是。”铁头说:“娘,那年我爹给你出去买山楂,让人抓了兵。”

  师娘说:“不是说,他给打死了吗?”

  铁头说:“是打死过去了,他从万人坑里爬出来,还是给送上了前线。以后他投奔了八路军。组织上派他回沈阳做地下工作。他跟我何大爷在惠工那建立了一个党的地下联络站。”

  “铁头。”老叔说:“那我跟全子去找,人咋都没了呢?”

  师娘问老叔,说:“大哥。这事,你跟全子都知道?”她说:“那我可要怪你爷俩儿了。你说,你们知道大头跟凤香他爹在那,咋就不跟我说说,咋就不跟凤香说说,楞叫凤香那么眼巴巴地想她爹,想死了。”

  “凤香姐死了?”铁头问我:“全子哥,这是真的?”

  “是。”我说:“凤香想他爹,得了肺痨。”

  “铁头他娘。”老叔说:“我跟全子找不着人,咋跟你们说。”

  “这个缺了八辈儿德的大头啊,他可坑老人了。”师娘哭着说:“这日子还咋过呀?”

  “娘,你别哭啊。”铁头说:“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
  师娘跟铁头说:“那你到是快说呀。”

  铁头说:“娘。我爹残疾了,少了只胳膊。他知道你跟叔已经另成了家,就打谱一心干他的事,不回家了。我爹跟我说,咱干的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事,都做好随时去死的准备,真就有家,也是拖累家。所以,我爹他叫你跟叔安心过。”

  老叔问:“那你爹跟你何大爷,他们现在咋样啊?”

  铁头问:“我何大爷一直没回家?”

  “咳。”师娘说:“他要是回家来,你凤香姐能走吗。你凤香姐就是想她爹,才熬糟出病来的。”

  “是啊?”铁头说:“那回,全子哥跟踪我到了惠工那个联络站。第二天,我们接到通知,说联络站暴露了,要我们赶快转移,我们就从惠工那搬走了。又过了一天,我爹接到指示,组织上让他进关,马上就走,可是手头没钱。何大爷就在工友那赊了一笔钱,送我爹去了关里。我爹走后,何大爷也要走,我问他去哪。他说要去山里,说他赊的那笔钱,是叫他去山里送货的定钱。我问何大爷,要去哪个山里?送的是什么货?何大爷不说。我爹跟何大爷走后,我就去了部队,跟着就到了黑山,再就是学习、行军、打仗,也就没了我爹跟何大爷的消息。”

  这个铁头啊,也是个楞头青。你说他前不管后不顾地把话一扔,走人了,师娘跟二倔子紧跟着都蔫了。老叔就说:“铁头啊,到底还是个孩子啊。这见不着人的事,说了,还是个闹心的事啊。”我怕老叔跟着上火,就说:“兴许铁头是高兴的呗。”

  铁头是真高兴,一到星期礼拜就来家。再来,铁头可是全副武装,大沿帽,武装带,戴着肩章。来了就跟师娘耍贱,哄着师娘乐,也撩得家里几个孩子吱哇瞧叫唤;他把大沿帽扣小栓子脑瓜子上,把武装带绕两圈,扎小雪腰上,把带肩章的上衣套巴小材子身上,小虎子不干啊,就把铁头的大皮鞋套脚上,站炕上美。

  师娘就在一边叫,说:“妈呀,这咋还穿着鞋就上炕了嘞?”她叨叨铁头,说:“小铁头啊,你让娘省点心吧,啊。瞅瞅,把孩子整得都跟脦嘞兵儿似的。那你在部队上,也这打扮你那些兵?”

  铁头也不管你那个,他支着架子,跪在炕头那,叫孩子们站炕上立正、稍息。

  小虎子小啊,铁头说稍息,他可是带不动那个大皮鞋呀,这一伸脚,身子一歪,压倒一大片。孩子们就乱成一团地叫,说你碰我脚了,他压我腿了。铁头叫,说:“天啊,这都是些什么兵啊?这哪能打仗啊。”这就又把孩子们一个个戳好,说:“立正。”小雪那说累了,要骑大马。这几个孩子,“嗷”地一声扑倒了铁头,是这个揪头发、那个骑大脖子地可炕上咕辘。师娘就拍着炕沿叫,说:“小铁头啊,你给我磕了孩子。”

  铁头在孩子们的身子底下也叫,说:“哎呀我那亲娘啊,你看这都把我压成柿饼子了,我哪敢磕他们啊。”

  铁头跟孩子们这么一闹腾,师娘的心情也好多了,她叹着气说:“肚里这个,过了年就得生。冲孩子,我也得过。”二倔子不吭声,跟在师娘屁股后头,紧着打溜须。

  夜里,我拱在老叔怀里说:“叔,眼瞅过年了,师娘那边又要生了,我还得去上班,你说孩子咋整啊。”

  “臭小子。你自己就没主意?”老叔说:“啥都问我。”

  “不问你问谁?”我说:“小的听老的,这叫孝顺。”

  “呵呵。你这臭小子。”老叔就胳肢我,说:“我叫你这么会哄人。我叫你这么会哄人。”

  “再闹。”我撰着老叔的大枪,在他怀里扭着说:“再闹,我给你薅下来了。”

  “哎呦,真薅啊。”老叔亲着我说:“全子,瞅这架势,这市面上能太平了。”

  “我也觉着是。”我说:“就冲那警察跟当兵的那和气劲,能。”

  “只要太平,做啥都好做。”老叔说:“你也好好干。孩子没人带,咱就雇个人带。”

  “我干啥事,都好好干。”我说:“我也没啥能耐。得对得起活儿,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。”

  “臭小子。”老叔说:“把我哄得嘀溜转,要再有能耐,你就上天了。”

  我又薅老叔大枪。

  “毛薅掉了。咝……”老叔拍我屁股一下,搂紧我,说:“说正经的。我就核计,从年轻到现在,我扑腾了这么多年,也没扑腾出个样儿来。你知道为啥不?”

  “这不挺好吗。一老本神儿地挣钱吃饭。”我说:“你还想咋样?”

  “你没明白我意思。”老叔说:“你瞅见铁头没?你再听铁头说大头跟你川子舅,他们都跟时局大事联在一起呢。以前我也是像你这想,一老本神儿地挣钱、养家、吃饭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万事要对得起良心。可回头看看,这么多年,总是按下葫芦起了瓢,总是让人赶着撵着的,咱呢还总是躲啊搪啊的;就没有敞敞亮亮、舒舒坦坦地把气儿喘匀溜的时候。你看铁头那乐呵劲儿,那就是跟咱不一样。”

  我说:“那你也想像大头、像川子舅、像铁头他们那样?”

  “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来的。”老叔说:“照说,你川子舅有那胆儿。不像我,遇事前思后想的。我真是没有你川子舅那本事。”

  “瞎说。”我说:“你瞅川子舅跟张飞似的,出马一条枪。我还就得意你前思后想的劲儿,跟你在一块儿,心总热热乎乎的地踏实。”

  “这些日子,报纸我也也没少看。世道是变了,真要是像报上说的那样,那是得换个活法了。”老叔抱着我说:“得,睡吧。明天还起早呢。”

  “想裹裹。”我晃着老叔的大枪说:“一天裹不着就闹心。”

  “臭小子。”老叔狠亲了我一口,乖乖儿地躺平了身子。

  我钻里被窝,张嘴含住了老叔的大肉枪……

  铁头这一来家,家里又多了个小秃子。小秃子都15了,满脑门子粉刺,长得也跟个大老爷们儿似的;他一进屋,咱家就更热闹了。铁头扛着小栓子,秃子扛着小虎子,俩人满屋子地玩骑马抢将,小材子就满屋地跟着追,小雪扎扎巴能走了,也张着小手儿在屋地上转。我抱过小雪说:“雪儿,你是闺女。咱不跟他们臭小子疯。”

  秃子来找铁头疯,是有奔头儿的,那是看上了铁头那身军装。他缠着铁头就要当兵。铁头问他:“你为啥要当兵啊?”

  小秃子说:“背枪往那一站,威风。谁也不敢欺负。”

  铁头就笑。他摇着头说:“就你这思想……”

  “净整新鲜的。还整出个思想?”小秃子就去搬他妈。

  秃子妈也求铁头,说:“大侄子,就冲我跟你娘咱老姊妹俩这交情,咋说你也该帮你兄弟一把啊。”她说:“那到了部队,能吃皇粮不说,也能叫部队管着点你兄弟不是?”她说:“你没瞅着秃子那一出一出的啊,就差上房揭瓦了。你说这半大小子,一天出来进去地正经事不干,学,学不念;是活儿,活儿不干。我是怕他在外头惹祸啊,你说你张叔那边吧,忙得两头不见日头,再说,他都赶你张叔高了,又是个后爹;你张叔哪敢说他呀。我呢,一说,他一卟愣。激眼连我一块骂,就说我不要脸。我咋不要脸了?我再下作,也是为了咱娘俩儿活命呀;我嫁男人,那也是为咱娘俩儿活命不是。气得我呀,肠子都拧个个儿,是一宿一宿睡不着觉。你说,咋的他也是我着当妈的身上掉下来的肉啊……”

  铁头说:“他也不够岁数啊。”

  秃子妈说:“你就给咱多说两岁呗。”

  “婶子。”铁头说:“叫我欺骗组织。那哪行啊。”

  “瞅瞅。瞅瞅。”秃子妈挺不高兴,她说:“跟婶子还‘组织组织’的?”

  “行行。”铁头“嘿嘿”笑着说:“有机会我跟首长说说。”

  “这还不大离。”秃子妈笑了,说:“给婶子当回事啊。说成了,婶子给你说个好对象。”

  “呵呵,我可不找那玩意儿。”铁头站起来说:“娘。时候不早了,我得回去了。”

  师娘跟铁头说:“不吃了饭再走啊?你关大爷跟你叔,说话就回来了。”

  “娘,咱有纪律。”铁头说:“我又不是不来了。”这就戴上帽子回去了。

  “哎呦。娘也不懂你那是啥纪律。”师娘说:“跟娘也纪律纪律地没个完。”

  铁头一走,秃子妈坐炕沿那就跟师娘唠,说:“老姐姐。瞅瞅铁头,多体面,真给你这当娘的做脸。有20了吧?哪天,我真得给他张罗个好姑娘。”

  “哪呀,才过生日,19。”师娘说:“我看你还是给全子张罗个吧,他个大男人家带着孩子,真是不易呢。”

  “全子眼光多高啊,难找。”秃子妈笑着跟师娘说:“老姐姐。你说铁头这小子。这人不大,架子可不小。”

  “呦,他婶子。”师娘一听秃子妈这话,不乐意了。她冲秃子妈说:“咱铁头咋说也是官家人,你个当婶子的,就这说咱。要说架子大,你看看你家那瘸子,比谁架子都大。”

  “妈呀。这还说不得了。”秃子妈刚要变脸,回头一笑,晃着师娘说:“我那老姐姐哎,这说秃子呢,你咋整咱家瘸子身上了?”

  “他婶子。”师娘说:“秃子想当兵呢,那是个好事,咱铁头虽说是官家人,可他也就是个跑腿听差的。你那小秃子,就说长了个大个子,可也没到岁数不是,再过两年也赶趟儿。”师娘这就换了话茬子,她跟秃子妈说:“大妹子,不是我说你,你得多嘱咐嘱咐你家那口子,你瞅这世面上,警察都不杵倔横瘴的了。你说你家那口子,就仗着他在关大哥的厂子里,当了个芝麻大的科长,说话咋那不饶人呢?”

  “师娘。”我抱着小雪,跟师娘说:“看你,说这干啥?”

  “大侄子,没你事。我跟你师娘这说话,惯了。”秃子妈跟师娘说:“老姐姐,咱家瘸子当科长,那也是关大哥提拔的。你说那关大哥不怪是厂长,我咋就越看越体面呢,跟咱家那瘸子,是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……”

  “你瞅你这娘们儿。”师娘说:“你这说,就不怕你家瘸子听见,撕你的嘴?”

  “他敢。”秃子马说:“老姐姐,那咱家瘸子他咋就惹乎着你了?你说说,我听听;回去,看我咋收拾他。敢惹咱娘们儿,还反了他呢。”

  “我咋那没深沉,遭他惹乎。”师娘说:“大妹子。我是说,你家那老张,他咋总跟老郎头过不去呢?老郎头那也是个挺老实个人儿,家还一大堆孩子,老婆也不利索,你说总熊他干啥?”

  我一听,这话茬子不对劲啊。就劝师娘说:“师娘,别说了。”

  “咋不说呢?”师娘说:“说说,对谁都没坏处。”

  “哪有的事?”秃子妈说:“我咋没听咱家瘸子叨咕呢。”

  “你没听说。我可听好几回了。”师娘说:“就说上回,人家老郎头儿上咱家来看孩子。全子是好心好意地把你家那口子找来,寻思酒桌上让他们老哥倆近乎近乎。可你瞅瞅你家那口子,是鼻子不是鼻子、脸不是脸地,当那多人的面就损哒老郎头儿;就说老郎头儿是给关大哥打溜须。吓得老郎头儿是酒盅都不敢端,一个劲地说是来看孩子,来看孩子。我在一边听那话也不对卤子,那天,关大哥也没在家,老郎头儿是冲全子来的。你说他要是给关大哥打溜须,厂子里那大地场,他打去呗咋的,干啥还绕乎这一大圈子,非来家不可?那不是老郎头儿跟全子处得来吗。我就劝你家那口子,说老郎头儿不是那路人。你瞅瞅你家那瘸子,跟我还来劲了。你个张瘸子,你跟老郎头儿扎煞;行,咋说,那老郎头儿也是你手下干活儿的;那你跟我也扎煞?大妹子,不是我说你家那口子。你说这么多年了,他张保生是吃几碗干饭的,我还没数?”

  “老姐姐,咱老姊妹俩也别为那个老郎头儿伤了和气。不值当的。”秃子妈说:“我呀,也没拿老姐姐你当外人。我就跟你说句到家话吧,你说我咋一提那老郎头子,就有气呢。”

  “咋?”师娘“呼”地站起来,说:“你要这说……”

  我一看这架势更不对劲了,这不是要打起来了吗?我紧着劝师娘,说:“这是干啥呢?”也劝秃子妈说:“郎师傅那人挺好的,一点坏心眼子都没有。”

  “他好个屁。”秃子妈一把推开我,冲师娘说:“那小疙子,打我跟了咱家瘸子,他就没叫过我一声‘妈’。还不都是他老郎头子鼓糗的。”

  “这话咋这说呢?”我也不愿意听,就对秃子妈说: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
  “天地良心啊。”师娘拍着炕沿儿说:“那老郎头儿给你们带着小疙子,这说话都好几年了。搁谁,谢都来不及呢。你咋这说人家?”

  “要不是他鼓糗着小疙子跟他叫爹,那小疙子能不回家来?能不跟我叫妈?”秃子妈抢着说:“小疙子跟谁叫爹,到不干我的事。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  “那老郎头儿吃饱了撑得?自个儿那边一大堆孩子,楞拽着你家小疙子。”师娘说:“咋说那你也是当娘的,就说是后娘;冲你家瘸子那面儿,你也应该问问老郎头儿两口子。你问不了,你叫你家瘸子问问,也是那回事。养活个孩子,吃了穿的,咱就不说了。你不谢人家,咋的也不能再挤兑人家啊。”

  “你咋就知道咱没问问啊?”秃子妈说:“那小兔崽子他死活不回来。你怨我?”

  “不怨你怨谁?”师娘说:“小孩子可不掺假,就跟那小猫小狗似的,谁待他好,他就跟谁。”

  “要叫你这说。我这当娘的虐待他了呗。”秃子妈一拧身子,说:“老郎头子领走小疙子那会儿,我还不认识他张保生是老几呢。怨我,怨得着吗?”

  “那你咋知道护着你家秃子?”师娘说:“哦,秃子是你亲生的,那小疙子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是不?”

  秃子妈说:“我又没抱你孩子下井。你咋没事找事呢?”

  师娘瞪着眼说:“我看着气不公。”

  秃子妈也不让份儿,她也瞪着眼叫,说:“瞅把你能的。气不公的事儿多着呢。”

  这俩人啊,跟鸡斗架似的顶上牛了。再吵下去非撕巴起来不可,我这就抱着孩子赶紧挡。可她俩谁也不让谁,隔着我,你一把,我一把地抓,还是吵。孩子也给吓的哇哇哭,我还怕碰着孩子,多亏这功夫二倔子进了屋。

  二倔子进屋就骂,说:“这他妈的,还挠扯到家来了。这人还没死绝呢。都鸡巴滚球子。”

  你看我那么劝、那么拦都没好使,二倔子这一嗓子,秃子妈倔哒倔哒走了。我这正要劝劝师娘,二倔子跟我说:“赶紧的,来客(qie)了。”

  “谁呀?”我抱着孩子到门口瞅。小材子“滋溜”一下子跑出去,搂住来人的大腿,叫:“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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