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是李家纯,长袍马褂的,披着件皮大氅,戴着顶貂皮帽子,还那么富态。他抱起小材子,问:“你关爷在家没?”
“李先生来了。”我抱着小雪迎上前,说:“快进屋。我叔这就回来了。”这就给师娘跟二倔子介绍。
“嘿嘿。来了。”二倔子跟李家纯点点头。
“赶情是李先生啊。见过见过,这有一年没来了吧?关大哥可没少叨咕你呢。”师娘说:“快屋里坐,外头冻死个人。”
“哪呀。打春那暂,我还来过呢。来送小材子嘛。”李家纯跟师娘说:“见你那回,是去年阳历年我来家喝酒。说话这个阳历年都过了。是整一年了。”
“可不是咋的。”师娘问:“家里都好啊?”
“呵呵。”李家纯笑着说:“马马虎虎。马马虎虎。”
“对了,去年你来家,瞅你那俊媳妇儿有了。”师娘说:“生的丫头、小子呀?”
“一对双,俩丫头。”李家纯说:“媳妇儿稀罕得不得了。”
师娘说:“你可真是福气啊。”
“爸。”小材子搂着李家纯的大脖子说:“我上学了。”
“好啊。”李家纯放下小材子,说:“好好念,给爸长点出息。”
“爸,全子叔领我去上学。我跟全子叔一被窝睡。我关爷老抢、老抢,他一回来就把全子叔抢走,去说话。爸,我没闹。”
“这小子。嗑还挺多。呵呵”李家纯摘下帽子,坐椅子上,对小材子说:“闹就打屁股。”
“爸,我真没闹。不信你问全子哥。”小材子说:“我跟全子叔拉勾,说我关爷要不抢他去说话,得第一个先搂我睡,不搂小栓子。”
小栓子在一边叫:“不搂你。”
“不搂你。”小材子也冲小栓子叫,说:“你尿炕,冲我好几回了。”
“爸。你看我材子哥呀。”小栓子跑过来,抱着我大腿哭咧咧地说:“你管他啊。”
“哎呦。哎呦。大小伙子了还哭。”我哄着小栓子,说:“材子哥没说你,他说爸呢。是爸尿的炕。爸尿的。”
“这谁又给我尿炕了?”老叔说着话,进了屋。
“爷。”小栓子扑到老叔身上,说:“材子哥说我。我爸不管。”
“呦呦呦。看我孙子哭的。赶紧的,爷给擦擦眼泪儿。”老叔抱着小栓子,说:“待会儿,爷逮着你爸,狠打,也打他哇哇哭。叫他不管我栓子。”回头,老叔冲李家纯笑,说:“你钻哪去了,咋老也没来?”
“呵呵。”李家纯跟老叔说:“瞅瞅这孩子一个个叫你惯的,都会告状了。”
“哈哈。”老叔说:“你看这些孩子,没一个怕我的。连全子都算上,哪个我都得溜着啊。”
“爷。你瞅着我呀。”这边小栓子伸着两小手,板着老叔的大腮帮子,说:“爷,你说的不对。叫我爸管我材子哥,不是管我。”
“哦哦。”老叔说:“爷说错了。爷说错了。待会儿爷管你材子哥,也打材子哥屁股,打两下。”
小栓子叫,说:“打三下。”
“行行。”老叔说:“三下。三下。”
“没羞没羞。”小雪在我怀里,使小手指头划拉着自个的小脸蛋羞着小栓子。
“哎,还是我雪稀罕人。”老叔放下小栓子,从我怀里抱过小雪,说:“来,爷爷抱抱。哎呀,一大天没抱着我雪了。”
“小崽儿,都过来。给我洗手。”师娘叫过孩子们,对我说:“赶紧张罗吃饭吧。”她对李家纯说:“李先生。也没提另给你做。别嫌乎,一块儿吃吧。”
二倔子要走。老叔叫住他说:“走啥?一块儿凑和吃呗。把酒拿来。”
喝了一阵子酒,也说了一大堆话。孩子们也都吃饱,上一边去玩儿了。小材子抽冷子问了一句话,把李家纯问得眼泪唰唰的。
小材子说:“爸。你不领我走吧?”
李家纯看着小材子,眼泪就淌了下来。他咧嘴笑笑,对小材子说:“玩儿吧,孩子。今个儿爸不走了。”
老叔一看这架势,就跟师娘说:“虎子他娘,你领孩子们上那屋吧。”
“走了。材子领你小弟跟我来。”师娘吆喝着,带孩子们去了她那屋。
“李先生,你跟大哥喝着。我也得睡了,明个儿还得早起。”二倔子站起身,回了自个的屋。
老叔对李家纯说:“瞅你,好好的。哭啥?”
我拿来手巾叫李家纯擦擦,说:“材子这孩子挺聪明。”
“关校长。”李家纯擦擦脸,说:“我呀,咳……”
“有啥话你就说呗,还值当得这样。材子那小玩意儿,可是一肚子心事。你这样不吓着他啊?”老叔说:“全子在这,我跟全子也总唠你,咱们可是患难之交,你说在梨树沟那暂……到啥时,我也记着。”
“关校长,今个儿我就改口叫你‘叔’。马老师呢,就是我兄弟。”李家纯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老叔说:“这是我的一点意思,你无论如何得收下。”
老叔说:“你这是干啥?”
李家纯说:“孩子在你这……”
“李家纯。”老叔说:“你要是这么看我,那咱们可就远了。你呢,还是叫我校长,也别认全子做兄弟。”
“别别。我就叫你‘叔’了。全子也就是我兄弟。”李家纯说:“叔,我来沈阳,啥亲人也没有,是两眼一抹黑啊。咳,这也都是我自找的……”
“别那么说。”我说:“你能从那山沟里来到沈阳,比我不强多了。”
“家纯。我可没拿你当外人,也没冲你做了官,才把孩子留下。”老叔跟李家纯说“你要是叫我‘叔’,就痛快把这东西揣起来,咱有话说话,有事说事。以后,我真就有了难处,真还得你帮我。要不介,孩子你领走,我就是要饭,也得躲着你的门儿。”
“快揣起来吧。”我把布包塞给李家纯。
李家纯揣起了布包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老叔说:“临放暑假,我还真找过你。咋的,你不在教育局干了?”
“关叔。说起来惭愧啊。”李家纯说:“春天,我来找你,把小材子扔这就走了。那会儿,家里一下子添了俩丫头,鞠翠芬她,咳……我就想等缓缓,俩丫头能跟小材子玩儿一块堆了,就把他接回去。谁曾想啊,教师请愿以后,教育部门大清查。全子兄弟能知道这事,我还带人到全子学校检查过。可没出一个月,我成了异己分子;就因为在处理教师请愿事件中,我同情了教师。好歹的,翠芬托人、使钱,才保住了我这条命。沈阳没法呆了,就回了翠芬的老家。翠芬他爹在当地有点势力。当初,我从梨树沟来沈阳做事,就是翠芬闹着他爹给托的人情。”
我问李家纯:“那你现在做啥呢?”
李家纯说:“我跟翠芬回乡下还没出一个月,他爹就叫政府政法了。我估计,我成了异己分子,跟翠芬他爹被政法也沾点边;呵呵,我是这么估计啊。老家也不能呆了,我跟翠芬这就又投奔她大哥这来,不远,林盛堡,城南三十多里。眼下,翠芬在家带孩子,我在大舅哥开的烧锅房做帐房。”
“来喝酒。”老叔说:“在官场也是提心吊胆的,自己回家干,也挺好。”
“关叔。我这真是一步错,步步错啊。”李家纯说:“在梨树沟那暂,我是诚心诚意地要保住那学校,可是……我是心灰意冷啊,寻死的心都有。也就在那节骨眼上,翠芬给了我希望,她哄我,也哄小材子,给咱爷俩做饭吃。你说一个大闺女,也不管别人说啥,楞跟了我,我这心情才算是多少好点。翠芬是打师道学校刚毕业分过去的,她也不想糗在那山沟子里,这就闹他爹。本来她爹是没看上我这个小白脸子的,可架不住翠芬闹。翠芬在家是老丫头,老的拿她当心尖儿,上头七个哥也都让着她。我这就来了沈阳,还仗着翠芬他爹进了教育局。翠芬理所当然地就高了我一头,她在家那打腰劲,就全往我身上使;再加有了俩孩子,我到行,咋说也是两口子,可我这小材子就遭了洋罪了。”
“也别那说。”我说:“等孩子大大就好了。”
“我也这想呢。”李家纯说:“全子兄弟,当着关叔我也不掖着藏着的了。那年,你去梨树沟找叔时,我呀是真有个小心眼儿,那会儿我是一扑心地想管住那学校,心里头鼓鼓涌涌地就怕你俩谁去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。你这小子啊。”老叔大笑着说:“怕我和全子跟你抢那,啊?那学校本来就是我的嘛,那是我一砖一瓦地盖起来的啊。哈哈哈。”
“那年我去,也觉出你的意思了。”我也笑了,说:“李大哥,你能说这话,我真得叫你‘大哥’。其实,我跟老叔谁也没想再占那学校的意思。这话你不说,可能咱谁也不会点破这事,我也从来没跟老叔提过这事,咱还跟以前一样是好朋友。我也说句心里话,你在教育局那暂,我也看不上你那做派,老叔还直劲地说我,说,在那地场,就得那样。今个儿,你这一说这事,我一下子觉乎着,咱是比好朋友更近了一层。人和人,啥是近?不藏心眼儿就是近。”
“对呀对呀。全子兄弟,你听我说。”李家纯说:“你知道我今天为啥要跟你和叔,这么坦诚地说话吗?我是让你们的心感动了,说真的,我李家纯不是个很大度的人,我没有为谁设身处地地多想过,往往是想自己的多。我把小材子送叔这来,想的就是叔一定能帮我,想的就是叔一定能解我的难。我是真的难了,什么事都仗着翠芬了,说话也就矮了三分,也就保护不了我那小材子。我想了一圈,翠芬那边,没有谁能接着我的小材子,再想我这边,能信得过的也就叔这快儿。我就没想想,叔,一个男人拖个吃屎的孩子,他咋整……”
“刚才那话,我挺爱听,咋又说远了呢。”老叔说:“家纯,就冲你信得过我这句话。来,再喝一个。”
“关叔。”李家纯喝下酒,又去擦泪。他说:“全子兄弟,你说‘咱比好朋友更近了一层’;叔说‘他真就有了难处,真还得我帮’。我……,我呀……我一辈子也不带忘的……”
“是。”我说:“我跟我叔说的都是实在话。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老叔说:“还真没见你哭回哩。哈哈。”
“关叔。”李家纯说:“今晚儿,我不走了。”
“好啊。”老叔说:“好好跟你儿子热乎热乎。”
“关叔,全子兄弟。我敬你俩一个。”李家纯吱吱呜呜地说:“我呀,我这是……”
“我看出来了,你心里有事。”老叔说:“信得过我,就说说。我也好给你出出主意。”
“关叔。”李家纯说:“真是张不开嘴啊……”
“又来了?”老叔说:“我就得意痛痛快快的。”
李家纯说:“小材子都上学了。换在我那,咳……”
“咳啥?”老叔说:“你是不是想叫小材子还留在这?那就说话,你不说话,我还趁心你会想,我要跟你抢着孩子呢。哈哈哈。”
李家纯叫了声“关叔”,就要跪下。我赶紧拉住他,说:“这是干啥呀?就叫小材子留这,他还能给我哄小栓子呢。”
“哎呦呦,你个李家纯啊。”老叔说:“就这点子事儿,还值当得你一跪?全子都说了,留这。明天全子还带小材子上学去。”
那天,李家纯在家存了一宿,第二天天亮,吃了早饭,老叔先上班走了。李家纯摸着小材子的脑袋说:“儿子,听全子叔的话。哪天,爸再来看你。”
“嗯。”小材子说:“爸,你走吧。我听话”这就躲着李家纯,紧着拉我去上学。瞅孩子那样儿,是生怕他爸带他走。
天傍黑儿。下班回来,师娘给了我一个布包,说是早起收拾炕,在小材子枕头底下捡的。我一看,就是李家纯要留下的那个包。我把包给了老叔。
老叔说:“这个李家纯啊。”
腊月二十一,我刚放假几天,师娘添了个丫头,起名叫秀珍。二倔子急得团团转,说:“这他妈咋整。这他妈咋整。添小虎子那暂,都是我娘伺候的。我娘没了,月子的事,我也不会整啊。”他这就骂,说:“这死丫崽子,来的也不是时候。年根儿底下了,活儿正好的时候。净鸡巴跟着添乱。”
师娘一听,也跟着骂。她骂二倔子,说:“就你那鸡巴不老实,你怨我闺女啊?”
“快拉倒吧。”老叔说:“我还核计,珍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呢。”
“哎呀,我那好大哥呀。”二倔子说:“都快把我难为死了,你还说风凉话。”
“哪呀?”老叔说:“正好全子放假了,你拉你的车。叫全子在家,连带孩子再伺候他师娘都有了。对了,全子,还得给咱做饭吃啊。”老叔说着,还冲我孩子似的笑。
“嘿嘿。嘿嘿。”二倔子也笑,说:“我看行。我看行。”
“啊。你俩串通好了吧?”我说:“这就把我豁出去了?”
“有啥呀。”老叔还笑,说:“就洗洗褯子、做做饭呗。要不我留家,你去给我管厂子。”
“得。”我说:“那我还在家吧。”
“好全子。”二倔子说:“师傅见天给你打酒喝。”
“你是谁师傅啊?”我跟二倔子逗,说:“你跟我叫师傅还差不离。”
“行行。你是我师傅。你是我师傅。”二倔子说:“只要大人孩子没事,我叫你‘活爹’都行。”
还行,这一个月子里,我洗褯子、做饭,小材子也能帮我管着点那仨小的。换常儿,铁头也来。铁头一来,领着孩子炕上地上地满屋子疯,咱家就跟唱大戏的似的,就差挑房盖了。
出了正月,师娘也满月了,铁头来说,他又要走了。
师娘问:“这又要上哪啊?”
铁头说:“娘,有纪律。保密。”
“我的天儿哎。”师娘就拍着炕沿哭,说:“这是哪个没心肝的出的纪律呦。跟娘也保密?那他就没娘吗?那他娘就不想他吗?”
铁头就跟我说:“全子哥。你看我娘啊,咋整?”
我也笑。铁头跟我说,他是去打仗,叫我千万不要告诉他娘。
我说:“咋还是打仗呢?”
铁头说:“是去剿匪。就是抓特务、抓胡子。”
我那会儿,我还不懂啥叫特务,可听说过胡子。我跟铁头说:“天啊。那可得加小心,都说胡子老狠了。”
铁头一走,把小秃子气得只翻白眼,他站当院子那,跳着脚骂,说:“郭铁头,我肏你八辈祖宗。你答应我好好的,叫我去当兵。说话不算话,一甩手,滚球子了。我记你一辈子。”
这小秃子也是的,有理说理,你骂啥人啊?再说了,你就看见铁头走了,你就在背后骂他?你咋没回头看看,师娘就蹲在井沿那刷碗呢。
听小秃子这么大骂铁头,师娘“呼”地站起来叫,说:“好你个小秃子,你这一家伙肏得可不近乎儿啊,还肏咱铁头八辈儿祖宗,你咋不肏他十六辈儿呢?累死你个小鳖犊子。你那家伙什儿长成了吗?”
小秃子给吓得“哎呀妈呀”一声叫,一溜烟跑没影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