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铁头一走,我觉着这世道真变了。街面上天天的都是红旗啊、标语的,天天是敲锣打鼓的。人们的穿戴打扮、说话唠嗑也都跟从前不一样了,做事的地场叫“单位”,同事之间叫“同志”,什么“老总”、“长官”、“老爷”啊,那些个称呼都没了。各个单位里都多了三件事:开会多,学习多,看电影多。动员会、报捷会、誓师会、报告会,周末还有集体舞会,大会小会地把这满脑瓜子灌得都是新词儿,什么“人民当家作主”、“保卫胜利果实”啊,什么“防奸防特,提高警惕”啊,什么“‘英雄’赶‘派克’”、“学习苏联老大哥”啊,连师娘跟秃子妈她们那些家庭妇女,也去街道参加学习;街道成立了居民委员会,秃子妈是那的积极分子。那会儿,都看苏联电影,小秃子跟电影里学,穿着哥萨克衫,蹬着皮靴在院子里晃。我跟老叔都不穿长衫了,我穿人民服,老叔穿中山装。时髦的妇女都学苏联老大嫂的样儿,穿布拉叽,再不就穿列宁装,双排扣的那种。学校里还成立了幼儿园,小栓子、小雪、小虎子都叫我整幼儿园去了,我每天上下班跟赶大集似的,嘀啦嘟噜地跟着仨孩崽子。
抗美援朝开始那暂,各行各业都在支援朝鲜、慰问志愿军。那会儿,我刚从教师学校进修回来,学校正鼓励学生们慰问志愿军,我组织学生给志愿军做的慰问袋,在全市的中小学生中做了推广。老叔给志愿军捐献了五辆大卡车,我和老叔都参加了市里的群英会,戴着大红花站主席台上受奖,我跟老叔一人得了一本精装的“红星”日记本。老叔那本做了工作日记,我那本还没捂热乎,进家就叫小雪抢去了。
转年开春,小秃子年满18岁,也当上志愿军;他跑来跟我说:“咋样?没用铁头那小兔崽子,咱也照样当兵。”
我说:“正好。有件事我还想求你呢。”
“啥事?”小秃子说:“好使。”
我把小妞妞的地址写给小秃子,说:“你到朝鲜,要是有机会的话,打打听小妞妞咋样了。这是妞妞家的地址。”
“净整那婆婆妈妈的。”小秃子说:“我是去打美国鬼子,又不是串门子。”
小秃子走那天,市里在沈阳站举行了欢送仪式,咱学校的学生也去了。欢送仪式结束,我正组织学生们排队要往回走,就听有人“全子。全子。”地喊我小名。我回头四处寻摸,见一个人站苏军烈士纪念碑那冲我招手。广场上人多,又离挺远,我看不清是谁;那人朝我跑过来。天啊,是玉良;魁魁实实的,也穿着志愿军的衣裳,可没有胸章,大脸盘子上还卡着个破墨镜。我高兴地叫:“哎呀。是你呀。”我问玉良:“你打哪钻出来的?咋在这呢?”
“我也是志愿军啊。”玉良说:“全国的志愿军都在沈阳结集。”他问我:“你当老师了?还真如愿了。哈哈。真想你们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问玉良:“你也是志愿军咋没戴胸章啊?”
“逗你呢。”玉良说:“我们去朝鲜是去搞运输,明天出发。家里都好吧?”
“你这鬼东西,总这么神出鬼没的。”我说:“还知道有家啊?”
“嘿嘿。嘿嘿。”玉良说:“我正打算请假回家看看呢,晚上吧,晚上我一定到家。”
“那一会儿,我给老叔打个电话,叫他早点回家。你也早点来。”我咬着牙根儿冲玉良说:“这要没学生瞅着,真想给你一拳。”
玉良说“哈哈。你可不一定能打过我。”
到学校,我给老叔打了个电话。老叔在电话里说:“哎哎。知道了。我这开会呢。”一下晌,我就核计,这个关玉良啊,就问家里都好吗,这都要出国去朝鲜了,也没瞅出来他跟老叔叫“爸”的意思。家里,凤香没了,川子舅也找不着了,你说你关玉良走南闯北的,啥没经过?就打你心里再别扭,都这么多年了,老叔都老头儿了,你也老大不小的了,就跟老叔叫声“爸”,你能少块肉?那不也是给老叔个安慰吗。再有,我这俩孩子都满地跑了,玉良也不知成家没?下班铃一响,我赶紧接上孩子,抱着小雪,领着小栓子、小虎子往家走。等我到家一看,玉良正帮师娘烧火做饭呢。
“哎呦呦呦。我看看。我看看。让舅舅猜猜你们都是谁。”玉良擦着湿手。蹲到孩子们跟前,搂过小栓子说:“你是,小栓子。还认识舅舅不?”
小栓子害羞地瞅我。
“快问舅舅好。”我跟小栓子说“这是玉良舅舅。”
小栓子红着脸叫了声“舅舅好”,赶紧低下头。
“这小子。跟你爹一个模子,林黛玉似的。赶明儿,非得叫你当兵锻炼锻炼不可。”玉良拍了小栓子一把,就去搂小雪。说“我看看这个小姑娘。瞅瞅,多俊。”玉良搂过小雪,说:“我也知道你叫啥名,信不?”
小雪呼闪着大眼,盯盯瞅玉良笑。
“你叫……”玉良故意拉着长声说:“你叫,雪。对不?”
“不对。”小雪瞅着玉良,两小手捂嘴一笑,说:“我叫小雪。大小的‘小’,下雪的‘雪’,我爷说,我妈生我那天是“小雪。所以我就叫小雪。我还叫马小雪。”
“呦呦呦。瞅瞅我外女儿这小嘴儿哎,小刀子似的。真遭人稀罕。”玉良说:“舅舅可得记住了,我外女儿叫小雪,还叫马小雪。刚才舅舅猜错了,来,替你爸打舅舅一下。”这就抓着小雪的小手,在他那张刮得黢青的大脸蛋子上掴了两下。
玉良又看站他眼前的小虎子,说:“这小伙子是肯定就是小虎子了。”
小虎子一笑,扭身就跑师娘跟前去了。
就这会儿,小材子背着书包进屋了。
玉良站起身,说:“呦,这还有一个?”
我跟玉良说:“这是朋友的孩子。叫材……”
不等我话说完,小材子冲玉良说:“我认识你。”
“呵呵。”玉良就笑,说:“你咋认识我?”
小材子拉起玉良就往老叔那屋拽,他指着墙上那张我跟玉良的大照片说:“那不是你吗!”
玉良站那,愣愣地看着照片。过老半天,玉良扭头问我:“我爸咋还不回来?”
“你?”我像没听明白,问:“你问老叔?”
“真是的。”玉良说:“我还能问谁?”
“……”我心里一热,“呼”地抱住了玉良。真没想到,玉良跟老叔叫爸爸了,这可是比什么都叫我高兴的事。老叔啊,你听见了吗?你听见了吗?玉良跟你叫“爸”啦!玉良他认你这个爹啦!你不用再苦巴巴地望,苦巴巴地等了。这么多年的牵挂,这么多年的心血,你没白费。老叔啊,谁都有天伦之乐,穷的富的、高的矮的、胖的瘦的,人人都有自个儿的儿女,都有血缘之情;你也该有,你也该有儿孙绕膝,子孝孙敬的乐子啊!老叔,你有了,你该得到这报尝。我抱着玉良在心里说:“玉良啊,谢谢你,这真是老天有眼啊。”
“干啥?干啥?又疯疯颠颠的。”玉良推开我,说:“让孩子们笑话。”
我转过身去抹眼泪。
玉良拉着孩子们说:“走,舅舅给拿糖球儿去。”
天全黑了,孩子们直吵吵饿,老叔还没回来。玉良说:“先让孩子们吃吧。”师娘就把孩子们都两她那屋吃去了。
我跟玉良一边唠一边等老叔。玉良说:“刚才你师娘跟我说了说。真没想到,这几年啊,家里出了这么多事;凤香姐没了,川子舅也走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问玉良:“你还没成家啊?”
“哈哈,成什么家啊。”玉良说:“我老丈母娘还没出生呢。”
“净扯。”我跟玉良说:“你也是的,上回你来信,就写那么几个字,想给你回信,都没法回。你说你这离家也不远,也该回来看看啊。”
“我是想啊,就是没时间。”玉良哈哈地笑,说:“这不回来了嘛。”
我问:“这回去朝鲜,啥时回来啊?”
“那是我说了算的?呵呵。”玉良说:“你一说那信,别提了。”他说:“那信,是我在山洞子里写的。正赶上通讯员要进城,大伙都急呲呼啦地写,我也跟着急忙写了几个字。发出那封信,我就上战场了。先是打黑山,又打锦州。在锦州战役中我负了伤,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。那时候,脑袋里迷迷糊糊地都是你和老叔……”
“玉良,刚才你问我‘爸咋还没回来’,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?老叔也会高兴死的。”我说:“玉良,别犟了,这回你一定要跟老叔该口叫‘爸’。”
“我是这么想的。”玉良说:“全子,打仗那会儿,我真没想到我能活到现在。负伤后我躺在病床上,都不省人事了,可就是总听见你和我爸‘玉良玉良’地叫我;而且,还是在安东刑讯室里,你被绑在刑床上,那么可怜、那么绝望、又那么心疼地瞅着我;我爸被绑在刑架上,眼里的感情那么复杂。说也怪,这些年,我没少摊事,日本人的监狱、国民党的监狱我都蹲过。在那里,我也是被打得死去活来的,可那时,我只有咬牙切齿地恨,就想破口大骂他们。我在监狱里,那也是生死攸关,一脚门里一加门外地踩着鬼门关,可那会儿,我没想到安东刑讯室,没想到你和我爸在安东刑讯室那时的眼睛。躺在病床上,你跟我爸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。醒来后,我就想,人啊,有的时候真是自己也把握不了自己,有时侯自己想要的,并不那么如愿地就能够得到;不想要的呢,还推也推不掉地找到你头上。你没上过战场,那炸得山摇地动的,容不得你去多想,等枪声一停,每个人的命运都可能改变。那会儿,我多少能看懂我爸眼睛里的东西了。”
我说:“怎么你们打过仗的人都这么说?”我就把铁头的事跟玉良说了。
“呵呵。”玉良说:“你没经历过,没那个体会。战场上面对的就是死亡,人经历了那种时刻,世间上什么恩怨都不重要了。”
我还是觉着玉良说的话,有点儿叫人摸不着边的。可他能认老叔了,这比啥都强。我跟玉良说:“不管咋说,你总算认爸爸了。这就好啊。”
玉良问我:“我爸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:“他现在干得正起劲呢,去年‘抗美援朝’一开始,他就捐献了五辆大卡车。”
“是吗。”玉良说:“我爸还真积极哩。”
“可不。”我说:“今年,老叔这又响应号召,主动把整个厂子归到国营厂子里。他说,他也要做一个社会主义新人,要跟大伙儿一样同工同筹,一样靠工资生活。”
“我爸行啊。”玉良搓着手说:“真看不出,这老头儿了不得呢。”
我说:“你没看把他忙得呢,成宿连轴干,礼拜天也不休息。上礼拜,一连七天没回家。前几天还说,厂里还来了苏联专家。”
玉良转着磨磨说:“了不得。了不得。真叫人高兴。”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说:“快七点了,这人咋还不回来呀。八点之前,我还得赶回去呢。”
“你不在家住?”我急着说:“这好不容易到家了……”
“你个小全子。”玉良说:“我大小也是个带长的,得带头遵守纪律啊。哈哈哈。”
“你说,你这不是胳肢人嘛。”我说:“你咋地也搁家住一宿,跟老叔多说说话啊。”
“得了,以后还有机会。”玉良说:“我也饿了,咱俩边吃边等我爸。”这就不等我说话,张罗着放桌子,端饭菜。
吃着饭,玉良问我:“你当老师多长时间了?”
“三、四年了。打川子舅的车行给没收了,我就去了。开始是教小学,后来出了点事,才去教的中学。”我说:“还多亏妞妞他爷爷呢。”
“妞妞。”玉良说:“对了,他们一家咋样了?”
我说:“沈阳解放前几个月,他们一家回朝鲜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玉良说:“你有他们的地址吗?没准我还能见到他们呢。”
“那到好。”我把妞妞家的地址给了玉良,说:“那一家人挺好的,有机会,你一定看看他们。”
眼瞅八点了,老叔还是没回来。玉良说:“真得走了。”
我说:“那我明天跟老叔送你去。”
“别了。都挺忙的,工作要紧。”玉良说着,抱住了我。他说:“全子,这么多年净你照顾我爸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眼睛湿了。
玉良推开我,拍了我一巴掌。他眨巴着眼睛说:“好兄弟。告诉我爸,我是他的儿子。你和我爸都多多保重。等回来,我再孝敬我爸。”